Niki

Now you are in Niki's World.

To you, they are fake.

To me, they are real.

男人沈醉在自己的劇場裏,在街上唱出只有自己才懂得的曲調。偶有汽車經過,引擎的轟嗚搶去他的獨白。

他不管不依地唱着,直到聲撕力歇。

他在唱給誰聽?

我聽着,猜測着,手指在鍵盤上敲打。啪,像短弦般清脆,沒由來的心悸使身體下意識地僵硬。

文字輸入的竪條反覆彈現,仿佛是一種無聲的催促。

它在等,等下一個要輸入的文字。
我也在等,等一個人。

我用力閉上眼睛,深呼吸一口。睜眼,與玻璃中的自己遙相對望。這麼近,那麼遠。它就像活的一樣,只不過是活在另一個維度。

我望入它的眼睛,它也直視着我,毫不退讓。我退縮了,視線飄向它身後的空間,我那鏡像了的起居室。

同樣的傢具,同樣的佈局。它或許只有自己,但我可不是只有自己。

我是在害怕嗎?意識到自己竟與自己的倒影攀比,我在內心嘲笑自己,嘲笑自己的軟弱。

左臂抽痛了一下,我抽離出來,起身沖了個澡。

擦着頭髮時,父母剛好回來。

「外婆死了。」
「好的。」

外婆比他們早到,他們不知道罷了。

「我想跟你媽媽說聲再見。」外婆說。她的期盼與緊張撕扯着我的心。

很痛,很痛。

「說聲再見吧。」趁着父親進了洗手間,我跟母親說。母親愣了下,「再見。」外婆笑了,但媽媽看不見。

街上的男人不再叫喚,偶爾響起引掣發動聲。那是改良過的引擎吧,吵得人直皺眉。

我看向外面,卻被自己擋去視線。我依然誰都看不見,除了自己。

不是說倒影最能反映真實嗎?算了,都不要緊了。

「這是白、這是…..」我一一向外婆介紹,也不知有沒有嚇到她。外婆似乎沒有吃驚。「你們好。」她勾起微笑,禮貌、疏遠。

「這段時間它們會陪在您身旁,想做甚麼就去做吧。」在外婆還在世時我們便已決定好,讓它們陪着外婆做她想做的事。

外婆微笑點頭,然後看向外面。對面住宅大樓開燈的寥寥可數,黑色的背景板令倒影更直觀。

應該要安慰一下的。但又能說些甚麼?我回屋關上門,把它們和外婆都隔在門外。

「葬禮之後便是輪迴之時。」
「你們可以好好道別。」
「她可以選擇下一輩子的路。」
「但以後你們再無關係。」
一句一句,句句清晰。

雖說心知肚明,但時候到了便總覺心中空空的。

「謝謝二位把外婆帶來。」我向使者道謝並遞上一束花,也數不清祂們收下多少束花了。

「下面的花田又要往外擴了。」祂們不多推讓便收下花,「之前下土的還沒真正長起來呢。」「喜歡就好啦。」祂們收好花,乘風而去。

我躺在床上,窗外的風聲很大,呼呼的。六月飛霜。不知怎的,想起竇娥冤。輕輕按壓眼角,濕了玩偶的爪爪。

「何必呢?」白問。
「人前不可以哭。」腦中響起年幼時外婆的教誨,我不知甚解,但仍然緊緊遵守着。

我沉進「房間」,不曾想裏面有人。

「你怎麼還沒睡?」縱使「房間」脫離維度,但現在Y理應在睡夢中。

「和你一樣,才剛完成工作。」
「不應該都定好了嗎?」
「不能出錯嘛,還是得仔細點。」

Y終於鬆泛下來。他的精神臨近崩潰,整個人處於衰微狀態。

我看向他身後。黑一如既往的看不出表情,但祂顯然很擔心且不認同。

我握住Y的手,把力量一點點地過渡到他身上。「別反抗。你要是現在累垮掉,先前所有努力都要浪費了。」

「好了,夠了。」白出聲阻止,我鬆開Y的手。

「還是不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吧,我會哭,也會低落,不要緊的。」

糟糕。「放心,我沒事。」我瞬即控制好情緒,微笑在臉上展開。

Y沒再往下說,估摸是知道我他不會聽。我們像平時一樣說起日常,我像平時一樣在聊天時睡了過去。

不知睡了多久。

街道上的汽車聲和吆喝聲都頻密了,鄰居準時打開新聞台。鬧鈴聲從父母的房間傳出,他們相繼走出房門。

啊,第二天了。

我提前關掉鬧鈴,撥開窗簾,陽光爭先恐後地要進來。我留了一條縫,陽光打在牆壁上,中和了白牆的冰冷。

外婆死了,我在心裏跟自己說,然後掀被下床。

它們沒有特別說起外婆的日程,白和他也沒有提起外婆的事情。生活依舊,我照樣活着,但總是故意忽略鐘錶齒輪轉動的聲音。

「葬禮在兩周後舉行。」一周後,母親帶回來消息。

「不需要花里胡哨,」外婆說,「我只希望大家都出席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鐘錶指針走動的聲音在深夜時分無限放大,蓋過了樓下街上男人的獨唱。

「得跟使者們說了。」
「祂們已經知道了。」

「到時候我也一起送別外婆吧。」

回首,Y站在兩三步開外,靜靜地、平靜地。

精神體能承受使者的氣嗎?我在心中估算着。精神體能抵受「門」的能量嗎?

「再說吧。」我不太想Y來,風險太高了。
我們聊了會兒後互道晚安,黑把他帶了回去。

「我也來。」
我看向另一邊,L不知坐了多久,估計就是等黑他們離開。

「行。」他沒甚麼能讓我擔心,所以我答應得爽快。

日復一日,生活平淡,沒有起伏。即便刻意不看日歷,要來的終究會來。

「沒事,我在這裏。」白說。我下識握緊左手,當是握住了祂的手。

天氣很好,陽光普照。小時候外婆帶我逛公園的時光,都是和今天一樣的晴空萬里。

深呼吸一口氣,鬆手,然後走出客廳。

「行了,走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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