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iki

Now you are in Niki's World.

To you, they are fake.

To me, they are real.

照片中的外婆笑得溫柔,她將被永遠定格在那時,歲月尚未在她的臉上留下絲毫痕跡的那時。是在某位阿姨結婚時拍的吧?

三拜三鞠躬,再三拜三鞠躬,手上的香換了又換,儀式一輪又一輪。

外婆坐在角落,看着大家久違的相聚。儘管人沒有來齊,但外婆笑得滿足。

和尚們在桌上敲木魚誦經文,一遍又一遍;留聲機在靈堂後的停屍間播放經文,一遍又一遍。

火苗舔上紙做的祭品,地上的撥火棍尚有餘溫,身旁的祭品還有好多。

啪啦、啪啦。

主持偶爾在身後穿過,停屍間的趟門開了一條小縫,透出蓋着外婆的蓋水被。

靈桌像一道無形的線,把靈堂分隔成外面和裏面。我坐着小板凳在裏面看外面的人圍坐聊天,聽外面的人說笑聊天。

想起小時候參加親戚婚禮,差不多的視角,差不多的格格不入。只是那會他們都穿得喜慶,不似現在的朴素。

靈堂置中的照片在眼底一晃而過。以前和現在,縱是相似,已是相異。

又一大袋金銀搬到身後。看似沉甸甸,實際半點重量都沒有。我把袋子挪到身側,一把一把的撒進火裏。空氣更燥熱了,我稍稍坐後一些,又抓了一大把撒進去。

「真的能收到嗎?」

「能。」

「外婆呢?她去哪了?」

「去了以前的家,去了找沒能來的人。」

「燒得蠻多啊,」主持過來看了眼地上的祭品,「差不多得了,剩下的帶到地面的大火爐燒掉。」

我點點頭,把手中的金銀盡數撒進火裏。然後站起身,走到外面,站在隊伍的最末刻。

儀式、入斂、大斂、出殯、火葬、纓紅宴。

圓桌上鬧哄哄,只有一席位空盪盪。瓷碗放滿了菜,都是外婆喜歡的,也慢慢地不再冒熱氣了。

一個又一個親戚離席,「再見。」臨別時互道珍重。真的會再見嗎?我在心中質疑,臉上笑容依舊,手擺動的幅度也依舊。

學生在面前跑過,擋去走向遠方的人。小孩追趕着太陽,老人們在後面慢慢走着,笑呵呵地看他們向前跑。

「走嘍,回家嘍。」老人們朝小孩們呼喊。影子相互交織,老人們為小孩擦擦汗,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。

影子交疊,我看進裏面,黑得深沉。它帶着極致的、莫名的吸引力,似乎能吞噬所有。

左手手腕微微一緊。

我回過神來,一掇小小的白光正慢慢延伸,最後成了橢圓形。

「門」開了。

沒有散發絲毫氣息,光亦盡數聚斂在平面上。「門」的後面是甚麼?我努力想要看清門後,終是徒勞。

「和你想像的有出入嗎?」使者問。

「沒有,」我認真端詳,「我沒規定門的樣式。」

使者點點頭,不再言語。

Y從我身後出現,站定我身旁。他身上的黑色霧氣似輕紗般若有若無,黑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。

我挑了挑眉。

「他堅持。」黑回答,語氣平淡,卻透出無可奈何。

我看向Y,他向我報以微笑,微微勾起的嘴角透出不妥協的意味。

「好吧。」那我妥協吧,反正黑在。

L呢?L在哪?我環顧四週,但無所獲。

它們都來了,圍着「門」站,目光聚焦「門」上。它們在想甚麼?在想「門」後的樣子嗎?也是,它們終究會穿過去;穿過去,就是新開始。

新開始,新開始。內疚在心底蔓延,那刻的光景重映腦海,樹蔭、太陽、火。

「來了。」白輕聲低語,打斷了恍惚。

它們轉身向後,L攙扶着外婆從遠處走來,從兩小點到清晰可見的人影,休閒得像在公園裏漫步一樣。

然後停在不遠處。

白走到他們身邊,接過外婆的手,隔開了「門」對靈魂的影響。

祂們似乎在聊天。在聊甚麼?外婆不是已經選好了來世的路了嗎?

「給祂們點時間。」L輕拍我的肩。

我點點頭。聊天挺好的,我想,這樣分別的時間又可以往後順延些。

但祂們終究邁開步伐。一步、一步、慢慢地、堅定地、向我們走來。不如再慢點吧?再慢一點,反正漫漫長夜,不要緊的。

可外婆已經走入它們之中,道別和祝福把她淹沒,她一一回應,步履不停,堅定地朝「門」走去。

卻停在我面前。

「外婆。」

「乖。」

然後沉默。

和以前一樣。

我張了張口又緊緊閉上。想說的話很多,但又好像都不合適。道歉?感激?祝福?又似乎很矯情。

「你沒哭,做得很好。」外婆率先發話,我才知道她也在醫院外面。

外婆看着我,混濁的雙眼此刻無比清明,我看到自己的倒影,平靜但蒼白。想起那時候,牠躺在冷冰冰的手術台上看着我,一眼不眨,當時我也是一樣的神色。

喉嚨發澀,這是要哭的前哨,我只能點點頭。

一切都已交代清楚,外婆也已經選好了來世。

已無可拖延的機會或藉口了。

外婆端詳了我好一會,「她,就交給你們了。」然後繼續走向走「門」。

我看着她一點一點地融入白光中,再看着白光一點一點地清散於黑暗。

「從此以後,你們再無瓜葛。」白在我內心叮嚀。

房間歸於黑暗,使者們已然離開。遠方隱約可見蓋着黃色絲綢的案桌,我向祂鞠躬致意,直身目送衪隱於黑暗之中。

不可以哭,不可以哭。

「沒有那麼多不可以,」白說,「你可以哭了。」

眼淚不住地往外淌,睜眼,外面的光斜映在天花板上。

白坐在床沿,手輕搭在我額頭上,我能感受到衪力量中的溫暖和堅定。「睡吧,我在這裏,沒事。」

睡意漸濃,「謝謝。」趁意識尚在時我向所有人道謝,感謝大家對外婆的祝福。

這算生離,還是死別?

白沒有回答,額頭中傳入的力量溫厚依舊。

「睡吧。」

然後我就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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